回到新聞專業與問題根源：TVBS黑道光碟事件的再思考

文／魏玓

本文原刊載於《目擊者》2007.05

今年三月二十六日，TVBS與TVBS-N在新聞報導中率先播出「獨家取得」的中部黑道份子周政保嗆聲光碟畫面，周政保在光碟中公然展示武力，視法律為無物，震驚社會。各家電視台立即跟進（除了公視頻道之外）[1]，在各節新聞中大幅播出報導，更是引發高度爭議。兩天之後，案情竟又急轉直下，警方發現，該光碟其實是由TVBS中部記者史鎮康協助拍攝；而TVBS則搶在警方公布之前，自行公開承認錯誤，向社會道歉，並懲處涉案記者與新聞部主管。

於是，原本停留在黑道嗆聲畫面不宜公開播出的爭議，迅速擴大成為新聞媒體造假、與黑道份子掛勾等重大違反新聞專業倫理，甚至違法的重大課題。原本跟在TVBS後面爭相報導的其他新聞頻道，反過來毫不留情地嚴厲批判該台；而社會輿論也更加沸騰，各界痛加撻伐，要求TVBS加重自我檢討，以及主管機關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（NCC）即刻介入處分。

此一事件，正如媒改團體所言，是「整體惡質台灣媒體文化的縮影」<!--[if !supportFootnotes]-->[2]<!--[endif]-->，顯示新聞媒體環境百病叢生，已到了極端嚴重的地步。不過就在這個事件逐漸被社會淡化遺忘之際，有許多議題仍然尚未釐清，也缺乏更深入的探討。若真如此，我們恐怕將很快地再面對下一次，很可能更嚴重的「黑道光碟事件」。

TVBS最錯在哪裡？

由於在史鎮康協助光碟拍攝的真相爆發之後，整個事件焦點轉移到媒體記者專業淪喪，以及新聞媒體追逐獨家、惡性競爭的問題，反而讓外界忽略了，其實即使記者未曾涉入該光碟確為黑道自行拍攝，T台的新聞編輯流程控管，仍然出現嚴重問題；更精確地說，這恐怕才是問題的關鍵。

拿到這樣的影像素材，片中主角犯罪意圖明確，又展示違法槍枝，第一時間應該會同警方處理，根本不需要新聞專業判斷來指引。然而TVBS高層的反應，只能用「見獵心喜」來形容（此處先假設T台高層事先確實完全不知記者涉入），因為他們放棄了查證，放棄了慎重，急切地運用「獨家新聞」的包裝方式，高調播出並促銷該則新聞，將專業和法律拋到九霄雲外。

正是這樣的作業心態和組織文化，造就了史鎮康（以及許許多多銳意求取表現的第一線記者）的專業意識模糊，甚至是膽大妄為。如果不是電視台高層一次次鼓勵甚至要求記者製造獨家新聞，如果不是他們親身推動毫無專業節制的爆料文化，史鎮康頂多是一名「恪守傳媒職責......優秀表現有共賭」的記者<!--[if !supportFootnotes]-->[3]<!--[endif]-->，而不至於會犯下與黑道聯手製造新聞，這種對新聞記者來說如此黑白分明、逾越一步則永劫不復的錯誤。

換句話說，即使暫時先切割史鎮康參與拍攝光碟的部分，T台新聞價值選擇和編採流程的重大違失，依然存在，而且正是問題根源。因此，T台高層的責任實在是遠遠地大於第一線記者。T台一開始將史鎮康免職，但上層處分卻僅止於新聞部正、副總監記大過，顯然令人無法接受，民間遂有呼籲總經理李濤辭職的呼聲。更嚴重的是，T台的對外說明從頭到尾只集中在造假問題，而幾乎沒有對組織文化和編採流程做出任何檢討和道歉。

李濤雖然後來在NCC要求下<!--[if !supportFootnotes]-->[4]<!--[endif]-->，請辭總經理一職，但是在他的聲明中，卻這樣說著：「TVBS同仁一向優秀認真，此次發生背離專業價值，辜負社會信任的錯誤，本人痛心疾首，責任也應由本人全部承擔。」意思是說，T台的表現原本相當優秀，也符合專業價值，如今犯錯，也是「同仁」的錯，他沒有錯，但他願意「承擔」。T台董事會的聲明則說，「對李濤先生卓越的貢獻，予以高度支持與肯定...辭職，勉為同意。」問題是，李濤「貢獻」了什麼呢？是爆料文化的盛行，還是新聞倫理的淪喪？

因此，照理說李濤固然應該辭職下台，但如果此一辭職沒有聯繫上組織運作生態的檢討和改革，光是辭職，不過是換一個人來當李濤；我國電視新聞台已入膏肓之病，無從減輕矣！這也正是媒改團體與相關學者批評NCC處置方式，並一再呼籲必須轉向結構性管制的原因。

媒體如何處理民眾提供新聞素材？從BBC借鏡

回到「黑道光碟事件」的基本面，其中有一個相當值得思考的課題，那就是，不論此次光碟拍攝有新聞記者涉入的事實，新聞媒體究竟該怎麼處理民眾所主動提供的新聞素材？特別是，當這些素材完全符合新聞媒體當下的「新聞價值」，如果不是「見獵心喜」，而且願意認可「新聞專業」仍然重要，那麼媒體可以怎麼做？這無疑是個非常困難的問題，但我們無可迴避。因為正如前述，「黑道光碟事件」的根本問題，正在於媒體組織文化與編採操作的弊病，以及造成這些弊病的結構性原因，而不是單一記者的行為。

事實上，由公眾成員主動提供文字、照片、聲音或影像等新聞素材的情況，與日俱增，尤其是因為數位攝影器材的普及和便利，在很多突發事件的現場，或是記者不可能在場的私人場合，也讓民眾自行拍攝的畫面，成為主流媒體愈來愈仰賴的新聞素材來源。

然而，這一方面當然是體現了某一種型態之公民新聞學的實踐摸索，另一方面卻也對主流媒體在判斷和處理這些素材時，帶來嶄新且嚴肅的挑戰。包括素材的真實與正確性、提供者的意圖、素材作為新聞的價值、素材所牽涉相關人事物的利益或權益等等，都是非常困難但是必須面對的問題。

這些問題的困難程度，我們可以從以重視新聞品質和專業規範著稱的英國公共廣播協會BBC，就相關問題制訂多達十七個主題的處理準則，即可見端倪<!--[if !supportFootnotes]-->[5]<!--[endif]-->。該準則首先就提到，民眾提供的素材，很多都是寶貴無價的，BBC基本上也鼓勵公眾進行這樣的貢獻；不過他們也強調，這些素材的處理，必須按照嚴格的編輯審核程序，也希望提供素材者能與他們有此共識，並對提供的素材負責。

接著，BBC嚴肅地提出呼籲，他們並不鼓勵民眾為了要提供素材給BBC，以致甘冒個人或他人的危險，若是如此，則BBC將不予採用。除此之外，如果素材的採集明顯違法，或對兒童與青少年、個人隱私權造成傷害，以及缺乏被攝錄者的同意或瞭解等狀況，BBC原則上也不予播出，或者必須進一步判斷和聯繫相關人士再做決定。

因此，BBC首先是關心素材相關人的權益，然後才是素材本身的問題，而這其中最重要的，便是真實性與正確性的求證過程。BBC的準則提到，絕大部分的狀況中，民眾提供的素材都不會直接被播送或上傳網站，他們必須先預設民眾提供的素材可能是假的（而不是一開始就相信其必然為真），而用盡可能的辦法求證，如果編輯合理懷疑某個素材涉及特殊團體或組織的利益，相關求證會更加嚴格。除此之外，還包括署名方式、必要時將素材提供第三者（如警方）的前提（這一點特別突顯了BBC還是堅持保護素材提供者的應有權益，以及新聞處理的合理自由度），與可能涉及之相關法律問題等，準則裡也有詳細規範。

當然，以上的準則，並不能完全告訴我們，如果BBC碰到了類似周政保光碟事件的狀況（先假定其並非電視台協助拍攝），究竟會如何處理。然而，四月中旬發生在美國維吉尼亞理工學院的大規模校園槍殺悲劇，卻巧合地提供了一個我們觀察國外媒體的作法，以及藉此反省自己的機會。

「美國版」嗆聲光碟事件的對照

美國時間四月十六日，維吉尼亞理工學院發生駭人聽聞的校園槍殺事件，韓裔學生趙承熙射殺三十二人之後自殺。趙承熙在犯案之前，自拍光碟表露自己的憤怒和意圖，並將光碟寄送美國國家廣播公司NBC。NBC在案發後收到包裹，立刻聯繫聯邦調查局，在認定不影響調查的狀況下，播出了部分內容。

NBC播出相關畫面之後，批評聲音多，肯定聲音少。來自維吉尼亞理工學院以及受害者家屬的反應，主要是不滿、憤怒，認為造成二度傷害；而一般輿論亦有帶來模仿效應或英雄化罪犯的批評。NBC的回應主要有兩點：第一，他們播出相關畫面的出發點，是基於讓公眾瞭解趙承熙犯罪的原因，這是「好報導」，但可能無法帶來「好的公共關係」；其次，他們在編輯流程上已經做到嚴謹自制，包括事先配合警調、在警調的同意下播出，以及僅選擇素材的一小部分播出。

NBC的作法並非完全未獲支持，特別是來自於新聞同業的聲援。例如英國《泰晤士報》(The Times)和衛星電視台天空新聞(Sky News)都認為NBC播出畫面是「正確的決定」，因為那幫助公眾瞭解此一重大犯罪的動機，以及精神疾病的不可預測性，至於說造成模仿效果，恐怕是過度簡化解釋了精神疾病的發生與特性。

事實上，許多其他國際性新聞媒體，包括美國CNN，日本NHK，以及英國BBC也都轉錄並播出相關畫面。BBC的作法相當謹慎，但仍然引起一些批評聲浪。在播出相關新聞的當天，BBC電視新聞部主管侯洛克(Peter Horrocks)便親自在廣播節目中，以及BBC官網上的編輯部落格上，以「我們為何播出槍擊犯畫面」為題撰文向觀眾說明<!--[if !supportFootnotes]-->[6]<!--[endif]-->。侯洛克強調，他們考量過播出的社會效應，也諮詢過專家。由於槍殺事件發生已經數天，而NBC也已經播出相關畫面，甚至一般人要取得觀看也不是問題之際，在這個情況下，BBC必須考慮是否還有必要對它的觀眾封鎖相關畫面和資訊，「我們決定播出少量畫面，並加以解釋脈絡和配合其他相關內容，這樣有助於觀眾更瞭解整個事件。」他說。

侯洛克並解釋道，假設是BBC最初收到這樣的素材，會採取兩個必要行動。首先，與警方取得聯繫，並由其提供安全性的判斷。第二，考量受害者家屬的反應，並盡可能取得他們的理解，以及預告可能播出的部分。就此點來說，應該是NBC較為疏忽之處。其次，在報導形式上，BBC也有兩點堅持。第一，儘量減少畫面的使用量。在第一次播出的二十四小時後，必要時僅播出靜態畫面。第二，在電視或網路的播放上，都做到事先提示觀眾可能看到的內容。即便如此，侯洛克的部落格仍湧進近兩百篇回應，他也在六天之後再次為文說明，他們利用了各種報導手段（包括訪問心理學和犯罪學專家），讓趙承熙不至於在報導中被「英雄化」<!--[if !supportFootnotes]-->[7]<!--[endif]-->。

回過頭來看台灣

相對的，台灣新聞媒體的報導，卻恰好因為不久之前的「黑道光碟事件」，而呈現出相當「特殊」的現象<!--[if !supportFootnotes]-->[8]<!--[endif]-->。各家新聞台「一反常態」地低調處理這種聳動題材，敏感的槍枝畫面也都打上明顯的馬賽克。如果不是因為有這個脈絡，我們的新聞台會如何大幅、誇張、轟炸式地運用趙承熙畫面，大家都心知肚明。然而，這能算是一種進步嗎？當然不是。

從主管機關角度來看，NCC當初對各台的處分，是根據電視節目分級辦法，以畫面內容在道德上的適合與否為判斷標準。如此標準單調的內容管制（即使再加上對T台撤換總經理的命令），根本無法動搖新聞台在生態結構上的弊病，也無法帶動新聞台在這個特殊課題上的深度反省和改革。至於NCC聲稱要對境外頻道CNN沒有馬賽克的畫面進行處罰，雖然於法有據，但是卻更加顯露出我們在法律工具和管制思維上的僵化與侷促。

其次，就新聞媒體來說，他們僅僅是在畫面做出了形式上的處理，其目的在於符合分級法規，免於受罰。他們沒有被主管機關明確要求（更不用說主動），對新聞編採處理原則，提出具體的改革和檢討，並聯繫上有效的自律與結構管制手段。他們也沒有公開向觀眾說明，並與之互動討論。至於所謂脈絡化的報導，各新聞台幾乎也就是繼續挪用外國媒體的素材，而缺乏在地化的、主動的深度報導。

當然，NBC和BBC的作法，都不會是標準答案。但是他們審慎和負責的態度，以及與觀眾對話的誠意，正是他們能夠尋求最妥適解答的基本條件。他們的表現和態度，也證明了媒體生態和媒體制度的決定性作用。BBC處於公共媒體制度之下，最為審慎，NBC雖是商業電視台，不過美國電視市場競爭不若台灣如此激烈惡質，也就尚有專業和倫理作用空間。在台灣，我們的媒體無法自動學習看齊，那麼主管機關NCC的適當政策引導和媒體生態改造，就會非常關鍵；雖然說，這同樣是讓人不敢樂觀之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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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!--[if !supportFootnotes]-->[1]<!--[endif]--> 公視沒有播出相關畫面，公廣集團另一頻道華視雖然有播出，但僅有一小段，情節在各台中最為輕微。

<!--[if !supportFootnotes]-->[2]<!--[endif]--> 管中祥、羅世宏，〈醜聞會是媒體轉機？〉，《中國時報》，2007/03/30，A19。

<!--[if !supportFootnotes]-->[3]<!--[endif]--> 參見南投縣記者公會對史鎮康的描述，《中國時報》，2007/3/30，C3。

<!--[if !supportFootnotes]-->[4]<!--[endif]--> 關於NCC此一處理方式的批評，請見媒體改造學社與台灣媒體觀察教育基金會之共同聲明（http://www.twmedia.org/modules/news/index.php?storytopic=3），以及魏玓、管中祥，〈罰T台，NCC既過當又不足〉，《聯合報》，2007/04/01。

<!--[if !supportFootnotes]-->[5]<!--[endif]--> 該準則全名是「公眾成員提供之影像、聲音，和圖片使用於BBC新聞產出之準則」(Guidance: Video, audio, stills contributions from members of the public in BBC news output)，全文請見以下網址： http://www.bbc.co.uk/guidelines/editorialguidelines/advice/videoaudioand...

<!--[if !supportFootnotes]-->[6]<!--[endif]-->http://www.bbc.co.uk/blogs/theeditors/2007/04/why_we_showed_gunman_video.html

<!--[if !supportFootnotes]-->[7]<!--[endif]--> http://www.bbc.co.uk/blogs/theeditors/2007/04/not_glorifying_the_gunman....

<!--[if !supportFootnotes]-->[8]<!--[endif]--> 從周政保事件到趙承熙事件，僅有公廣集團的兩個頻道公視和華視，在處理上有其一貫的謹慎和深度原則。